景云三年十月上旬。
长安城的秋风夹着冰碴子。
大明宫外,汉白玉石阶冷得像一块巨大的冰板。
天色尚未全亮,百官已经候在石阶下。没有人高声喧哗,只有靴底摩擦青石板的沙沙声,和寒风卷动官服袍袖的猎猎声。
郑元和站在最边缘的阴影里。
他身上那件六品绿袍,下摆全是在大理寺案牍库火场里沾染的焦泥。袖口处,甚至还凝结着几点暗红色的血痂。
整整九天。
从朱雀大街的静坐到全城流言四起,他没有合过哪怕半个时辰的眼。视网膜深处,代表历史反噬的进度条正在疯狂闪烁,剧痛像一把生锈的锯子,在他脑子里来回拉扯。
他死死咬着后槽牙,把喉咙里泛起的铁锈味强行咽了下去。
几丈外,是以卢道真为首的清流言官。
礼科给事中赵良才拢着袖子,眼角的余光像防贼一样瞥过郑元和。他转过头,和旁边的同僚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那个眼神里,有警惕,有排斥,唯独没有同仇敌忾。
倒沈阶的火是郑元和点起来的,但清流只想端着盆来接现成的雨水。他们嫌弃郑元和这种不要命的打法,怕这把火烧到自己的官服上。
“沈尚书到了。”
不知谁低喝了一声。
远处的长街尽头,轿夫压下轿辕,发出嘎吱的酸响。
沈阶由两名长随搀扶着走出来。他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,眼袋耷拉着,背脊也透着一股强弩之末的僵硬。但那股子三品大员的威压,依然罩在他身上。
赵良才和几个言官对视一眼,立刻挺起胸膛,呈扇形围了上去。
“沈大人!科举舞弊,西苑烂尾,外郭暴动!”赵良才声音洪亮,刻意让周围所有人都能听见,“今日大朝会,你还有何面目面见圣人?!”
几个言官跟着附和,杀气腾腾。
沈阶停下脚步。
他没有发怒,只是抬起那双布满血丝的老眼,扫了一圈这些平时在他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的人。
然后,他慢条斯理地解开腰带。
“啪。”
一块沉甸甸的紫金鱼袋,连同礼部尚书的铜印,被他扔在了汉白玉台阶上。
铜印落地的脆响,砸在每个人的耳膜上。言官们的讨伐声戛然而止。
“老夫老了。这大唐的规矩,我是护不动了。”沈阶嗓音沙哑,透着一股心灰意冷的疲惫。他看向站在高处的卢道真,“今日殿上,老夫会向圣人上奏。交出礼部所有权柄,乞骸骨,回乡养老。从今往后,这长安城的风雨,与老夫再无瓜葛。”
致仕。
交权。
这两个词一出,四周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。
赵良才张了张嘴,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的弹劾折子,被硬生生卡在嗓子眼里。不用打了。最大的政敌自己交出了城池。只要沈阶一退,礼部那巨大的权力真空,那些空出来的侍郎、郎中位子,就全都是清流的囊中之物。
这简直是从天上掉下来的现成地盘。
卢道真在这个时候动了。
他手里的两枚核桃停止了转动。他叹了一口气,声音悲天悯人。
“沈公毕竟为国朝操劳大半生。如今虽有过错,但既然愿意幡然醒悟,交还权柄,我们做臣子的,也该为国朝留存一分颜面。”
卢道真缓步走下台阶。
“逼死一位三品大员,让天下人怎么看我大唐的官场?平稳交接,让沈公回乡,对朝廷,对外郭的流民,都算有个交代了。”
完美无瑕的伪善。
用最道德的大词,铺设着最肮脏的政治交易台阶。
言官们纷纷点头,刚才的杀气荡然无存。只要接下这方印信,这场风波就算平息了。郑元和这个疯子点燃的火,也可以顺理成章地被他们化解于无形。
“砰!”
一声沉闷的肉响,打断了卢道真和稀泥的台词。
石阶下方,一个干瘦的人影重重地摔在地上。
薛长思。
她原本一丝不苟的账房素衣,此刻下摆被撕裂了一大块。膝盖处的布料被磨穿了,血水混合着泥浆,在汉白玉台阶上拖出一条触目惊心的红痕。
她没有力气站起来,只能手脚并用地顺着台阶往上爬。
两名守门的武侯抽刀想拦。薛长思根本不看刀锋,死死护住怀里的一件东西,仰起头。
“让开。”
郑元和从阴影里走了出来。
武侯被他那一身浓烈的死气镇住,下意识退了半步。
郑元和弯下腰。薛长思颤抖着手,把怀里的东西推到他手里。
一把断了两根弦的木算盘。
还有一叠浸透了血汗的纸。
“算平了……”薛长思的嘴唇干裂得全是血口子,声音轻得像游丝,“大账拆成了三百多个零头,混在修缮款里。最后一笔漏洞数据,全对上了。”
郑元和闭上眼,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。
他站起身,将那叠带血的纸抖开。
“卢大人刚才说,要平稳交接?”郑元和的声音不大,却在空旷的宫门外传得很远。
他踩着薛长思留下的血印,一步步走向沈阶和清流官员。
“这方印信,卢大人想接?”
卢道真眉头微皱。他不满郑元和这种不留余地的态度。
“郑员外郎,得饶人处且饶人。沈公已经退了,你又何必咄咄逼人?”
“进退?”
郑元和冷笑一声,猛地将手里的纸拍在赵良才的胸口。
赵良才吓得倒退一步,纸张散落在地。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朱红色的连线,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。
“你们以为,推倒这堵墙,就能白捡地盘?”郑元和的目光扫过每一个清流官员。
他指着地上的金印。
“接印可以。按大唐律度支法,新官接任,须承接旧账!沈大人这几年在礼部和西苑工程上,留下了总计四百三十万贯的亏空。”
郑元和用靴底踩住一张写满亏空数据的纸,重重一碾。
“这四百三十万贯,在账面上叫‘沉没成本’。钱已经没了,但账还在。沈阶如果在这时候致仕,这笔烂账就成了死局!”
他突然拔高了音量,声音像撕裂的布帛。
“也就是说,谁今天接了这方印信,谁就是这四百三十万贯亏空的连带责任人!接手权柄,就要接下账面上的无底洞!”
死寂。
死一般的寂静。
赵良才的脸色瞬间从红润变成了惨白。他看着地上的印信,仿佛那不是权力的象征,而是一块烧红的烙铁。
“荒谬!”赵良才颤声反驳,“这是沈阶贪的赃款,与我等何干!”
“国库不会出两份钱!外郭的流民还在要薪水!”郑元和盯着他,“你们只要接了礼部,要账的人就去砸你们的门!赵大人,你小舅子的布庄,够不够填这笔账的千分之一?!”
不讲道义。不谈名教。
郑元和只用最冰冷的财务黑洞,精准击碎了这些伪君子的投机心理。
言官们下意识地往后退去,看沈阶的眼神,从同情变成了极度的恐惧。谁也不敢再提什么“为国朝留颜面”。
卢道真手里的核桃彻底僵住。他阴沉着脸,眼底闪过一丝狠厉,最终只能悻悻地闭上嘴。
交易破裂了。
清流的退路被郑元和用账本堵死。他们现在只有一条路可以走——把沈阶彻底钉死,让这笔账变成抄家没收的“死赃”,他们才能干干净净地接手。
倒沈阵线,在这一刻,彻底锁死。
“吱——”
沉重的金銮殿大门,在此时轰然开启。大太监尖锐的嗓音传出:“百官入朝——”
沈阶一直没有说话。
他看着散开的百官,看着连连后退的清流,最后,目光落在郑元和身上。
退路没了。
但沈阶没有恐惧。他那张灰败的老脸上,突然肌肉抽动,嘴角慢慢扯出一个极其扭曲的狂笑。
“好。”沈阶喉咙里发出夜枭般的笑声,“不留活路。好得很。”
他转过身,连地上的印信都不要了,整理了一下衣冠,大步向金銮殿内走去。
那有恃无恐的冷笑声在空旷的石阶上回荡。
郑元和看着他的背影,视网膜上的虚线疯狂跳动。退路被封死的人,为什么会笑?沈阶的手里,到底还捏着什么同归于尽的底牌?
